基础知识 / 九狗讲堂
“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”:老子在劝人少学一点吗?
学问增长与人为干预减少,未必互相冲突。关键不在每天加一点或减一点,而在究竟加减了什么。
益与损,先找它们各自的对象
“为学日益,为道日损”乍看很像相反的两条路:读书的人越学越多,懂道的人却越懂越少。于是有人拿它劝人停止学习,或把不做准备称为通透。这种结论来得太快。第四十八章把两个活动并列,首先说明它们的取向有别;它并没有直接写出懂道必须不知道事实,或把必要技能忘掉便能处理事情。
王弼在“为学日益”下说,务欲进其所能,益其所习;在“为道日损”下则说,务欲反虚无。至少在这一注本中,增加所能与所习,和趋向虚无,是不同对象上的描述。如果把益与损都强行翻成知识数量的增减,就先替原文作了一个它没有交代的同一化。
学会一件事,也可能少一点多余动作
现代生活里,这种区分并不难理解。一个人学会判断资料是否可靠,掌握了更多方法,反而可能少转发一些未经核对的消息。知识增加了,草率干预却减少了。这个例子不能证明自己已经得道,但足以说明:学得更多和少做某些事,在逻辑上未必相互排斥,不用先把二者安排成敌人。
又如掌握一项工作的方法之后,逐渐省掉重复填写、来回确认却不增加准确性的步骤。省掉的若真是多余环节,工作可能更清楚;省掉的若是必要校验,错误就可能增加。所以,不能只看动作数量下降。每个被减去的步骤有什么作用,才是需要核对的地方。这里谈的是现代应用,不是原文已经提出流程优化理论。
无为,不是用一词盖住后果
本章写“损之又损,以至于无为。无为而无不为”。若把无为先定义成什么都不做,后一句便容易被解成神奇效果:什么都不做,却什么都完成。可这种读法既绕开了损的对象,也不说明事情如何发生。王弼注认为有为会有所失,后面又以动常因和自己造,区分顺应与自造的介入。
我们可以据此讨论减少强加与造作,但不宜承诺所有事情都能靠不行动完成。需要救助的危急处境、必须承担的职责、已经明确的错误,并不会因一个“无为”字就自行解决。原典的政治与哲学判断值得读,现代行动的原因、责任和实际结果却仍须分别检查,不可混成一种免于解释的姿态。
取天下,把末尾读回来
第四十八章的最后两句谈取天下:常以无事,以及有事而不足以取天下。这里不能把“无事”只按今天闲着没事的口语理解。王弼注“动常因也”,又以“自己造也”说明有事,提示的是介入怎样发生。整章末尾仍有政治取向,读者若只摘前两句作个人学习格言,便漏掉这一层上下文。
把政治语句直接移进个人生活也应小心。个人学习怎样安排、一个项目怎样负责,与古代文本的取天下不是同一件事。可以借它提出问题:是否为了显示自己有作为,不断制造额外动作?但不能据此证明少管理就一定更好,也不能替一个具体制度下所有人的权责作决定。
减去造作,保留该知道的事实
要把这章用于自己,先写清一件正在增加的东西与一件准备减少的东西,往往比宣称“我要做减法”更有用。增加核对原文的能力,减少凭一句名言作结论;增加对问题条件的了解,减少不顾条件的干预。这样的说法允许别人检查,也允许事实告诉我们某一步其实不能省。
这并不是说第四十八章已经给出了以上所有做法,而是把自己的迁移放在原文能够开启的讨论中。为学与为道不同,不能因此把学习描成障碍;少一些造作,也不能把必要工作扔掉。“日损”的问题不是怎样变得什么都不知道,而是怎样不让每一点增加的知识,又变成多一层压在事情上的强加。这个区别守住了,益与损才各有对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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