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础知识 / 九狗讲堂
杞人忧天:那个怕天塌的人,究竟在怕什么?
他不是担心明天某一件事做不成。他担心的是,人赖以站住、睡下的整个地方,会不会突然没有了。
头顶与脚下,都令他不安
杞国有个人,担心天地崩坏,自己无处寄身,连吃饭和睡觉都荒废了。《列子·天瑞》没有给他姓名,也没有替这份忧虑安排一场实际发生的灾难。读者先看见的,是一个已经被担忧困住的人。
他惦记的东西太大。若是门坏了,还可以另找一扇门;若是某条路不通,还可以绕路。可是,天地一旦不再容身,连“去别处”这件事,也没有地方可以成立。
另一个人又为他的忧虑担心,于是来开导。他说,天是积聚的气,没有哪里没有气,你伸屈、呼吸、行止,整天都在其中,为什么怕它崩下来?
这句话将令人害怕的天,重新放回杞人每天都在进行的动作里。刚才,那是一个可能压下来的巨大对象;现在,劝者让他想到,它也与自己正在进行的呼吸相接。
答完头顶,他又问起脚下
杞人听后,没有立刻放心。他接着问,既然天是积气,那么日月星宿难道不会掉下来吗?来者又解释,那些是积气中有光耀的东西,即使掉下来,也不能伤人。
这是古寓言中劝者提出的天地说法,不能拿来替今天的自然知识作答。可留在对话里,它很准确地显出了担忧怎样继续:一个问题被接住,另一个问题又从旁边生出来。
杞人随后问,地坏了怎么办?劝者便说,地是积聚的块,填满四方,你行走、踏踩,整天都在地上,为什么担心它坏?他再次用眼前能够进行的动作,回答一个尚未发生的巨大变化。
到这时,杞人释然,大为高兴。来劝他的人也高兴。两个人从一场忧虑中走了出来,故事似乎终于有了一个令人舒展的结尾。
旁听者说,你也保证得太早了
长庐子听说,却笑了。他认为,天有云雾风雨等积气所成,地有山河金石等积形所成;知道它们是积气、积块,怎么就能认定它们不会坏?
这番话不是要杞人重新废寝食,而是在追问那场安慰用了什么保证。忧天地崩坏,固然想得太远;断言天地不会崩坏,长庐子也觉得不对。两个人刚刚得到的轻松,并没有使那套理由免于被继续问下去。
他将时间推到极远之处,说若遇到天地坏的时候,怎能不担忧?故事于是离开寝食不安的那个人,又来到了一个关于世界终局的争论里。安慰已经结束,争论却还在扩大。
列子听说,又笑了。他说,讲天地坏的人错,讲天地不坏的人也错;坏与不坏,自己不能知道。原本像一场教人不要多虑的短故事,到了这里,已有不止一种声音。
他终于能吃饭,争论还没结束
这几次笑,并不是同一种笑。长庐子笑开导者保证得太早,列子又把论断拉回不知道的地方。杞人那份终于松下来的心,也不必等这场争论完全结束,才算有所缓解。
读到这里,最容易漏掉的仍是那个起初寝食不安的人。他怕的不只是一个抽象观点,而是整个容身之处失去。有人肯走来,听他一个接一个地问,再把话接到眼前的呼吸和脚步上,这场相遇本身就与独自担忧不同。
然而,关心一个人,也不意味着能够替天地作出全部保证。原典没有只让安慰者赢,也没有只让那个谈终局的人赢。它将一时的宽慰、理由的限度与不可知的远处,分别放在了不同人物的口中。
杞人的故事因而比成语里的笑话长一点。笑一个人想太多很容易,认真走近他的担忧却难。走近以后,能接住哪些问题,又不该轻易保证哪些事,篇中这场尚未结束的对话,仍然值得听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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