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础知识 / 九狗讲堂
“尽信书不如无书”:孟子反对的,是读书还是全盘相信?
“尽信书不如无书”很适合拿来反驳别人。可若它让你停止读原文、停止查证,恰好又变成了一个不许追问的权威句。
别在“不如无书”那里停住
《孟子·尽心下》说:“尽信《书》,则不如无《书》。”紧接着就是“吾于《武成》,取二三策而已矣”。这里的《书》有明确的经典指向,不能先把它理解成天下所有书籍,再宣布孟子认为读书无用。后一句已经给了阅读的对象。
完整段落还说:“仁人无敌于天下。以至仁伐至不仁,而何其血之流杵也?”孟子正在质疑关于武王伐商的记载。他的办法不是把书全部扔掉,而是提出一处自己不能接受的叙述,并说明为何不能接受。这个动作比“不相信权威”四字具体得多。
“取二三策”在这里不宜换算成一个准确的纸页数,也不能据此宣布他核验过今天所见版本的每一行。古代书写材料、传本和字句有各自的问题。本文以收到的《孟子》文本为依据,讨论其中呈现的论证,不把它当作原稿实物已经保存的证明。
他质疑的是哪一处叙述
今天所见《尚书·武成》有“罔有敌于我师,前徒倒戈,攻于后以北,血流漂杵”。它可以帮助读者认识这项质疑关联的叙述:记载写出胜利、倒戈,也写出血流之盛。孟子所说的“何其血之流杵”,并不是凭空找来的一个词。
但必须留一道边界:今天收到的《武成》文本,不能未经传本研究就被认定为孟子当时看到的逐字原件。本文把两处放在一起,只说明它们的相关表述;不借此裁定篇章真伪、战场规模或实际伤亡,更不从“流杵”推算死亡人数。
读到夸张而有冲击力的历史叙述,首先要分清它是什么性质的证据。它可能需要结合不同材料理解,不能因为画面鲜明就当作精确统计;也不能因为听起来夸张,就立刻当作从未发生任何伤害。两种捷径都会跳过核查。
孟子的理由,也可以继续追问
孟子给出的理由与“仁人无敌”有关。他认为以至仁讨伐至不仁,不该出现那样的流血叙述。我们可以确认他在提出这个疑问;却不能把他的伦理判断,直接当成已经完成的战场事实调查。它与可核验的历史材料,不是同一种东西。
一个读者完全可以继续问:正当的事业,是否就一定没有强烈抵抗?军队之间的倒戈与相攻,该怎样计入叙述?这些问题在本文引用的《孟子》短章里并没有被一一回答。指出这一点,不是抹掉孟子的价值,而是对他的论证采用同样认真的阅读。
若我们一方面借孟子反对尽信书,另一方面又把孟子的理由宣布成不容讨论,就绕了一圈回到原地。质疑不是只对别人的来源开放;自己赞成的判断,同样需要说明依据与限度。尊重一个思想家,不必把他每一次推论都变成事实。
先指出具体问题,再决定信多少
设想读到一篇文章,说某种习俗“自古所有地方都这样”。这只是一个阅读练习。先问它举的是哪个年代、哪个地区、什么材料;再看它是否从一条记录,跳到了所有地方。把这个推断缺口指出来,比回一句“尽信书不如无书”更有用。
若材料足以说明某地某时有过这种做法,就保留这一部分;范围没有根据的地方,则暂缓接受。不能因为文章有一处说得过大,就宣布其他全部内容都是假的;也不能因为前面一个细节准确,就放过后面没有证据的全称判断。
这样的阅读仍然需要书,需要资料,也需要把作者原话看清。它费事之处在于不让“全信”与“全不信”替代具体辨别。真正的分寸,不是永远停在中间,而是不同内容有不同的证据,接受程度也随之不同。
让怀疑成为下一次阅读的入口
一本书值得读,不意味着其中每句话都必须接受。一个判断值得怀疑,也不意味着提出判断的人一无是处。读者若能保留这两层分别,就不必在崇拜与否定之间来回摆动,遇到一点新材料便把旧材料全部推倒。
“尽信书不如无书”最有用的地方,正在那个“尽”字。它针对不作区分的接受;本文也用同样的要求读这句话本身。先找完整语境,认清讨论对象,再看提出的理由能支持到哪里,哪些事仍有待别的证据。
怀疑若只有一句口号,很快会变成另一种确信。怀疑若能指向具体字句、具体推断与待查材料,才会把阅读向前推一步。孟子留下的问题值得读,他提出问题的方法也值得问;不必为了保住名言的漂亮,把后面的难处删掉。
资料与延伸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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