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础知识 / 九狗讲堂
轮扁为什么敢说,君王读的只是古人的糟粕?
木匠一句话惹怒君王。想保住性命,他必须解释:为什么圣人的文字还在,某些本领却传不下来?
堂上的书,堂下的车轮
《天道》里有一幕很有声响感的对照:桓公在堂上读书,轮扁在堂下制作车轮。一个人面对圣人的话,一个人手里拿着椎和凿。轮扁忽然放下工具,上前问,君王读的是什么?桓公回答,是圣人之言。
轮扁又问,圣人还活着吗?听到人已经死了,他便说,君王读的不过是古人的糟魄。这当然惹怒了桓公。一个制轮的工匠,怎么敢议论君王读书?桓公要求他拿出解释,若说不出道理,就要面临死亡。
话已经说到这一步,轮扁无法靠一句漂亮的譬喻脱身。他必须让桓公看见一件实在的事:文字虽然保存下来,写下文字的人所拥有的某些东西,可能没有随文字一起留下。
慢一点、快一点,都不能只靠一句话
轮扁从自己的工作说起。制作车轮,动作太缓与太急,各有做不好的地方。做到不徐不疾,手上能够取得,心里能够回应,其中有细致的分寸,却难以单凭嘴说清。读者不必替他的制轮方法补出一套现代工艺,这里要紧的是经验怎样发生。
他接着说,自己不能把这份分寸完整地说明给儿子,儿子也不能直接从自己那里接收。所以到了七十岁,仍由自己老去而继续制作车轮。这句话让先前的傲慢变得复杂:他最熟悉的本领,竟也没有找到顺利传下去的办法。
轮扁不是站在一个掌握万能答案的位置。他用自己的困难,来质疑另一种过于容易的自信:只要握有圣人的书,就像已经握有圣人的全部智慧。工匠的失败,在这场争论里成了他最有力量的证据。
说不清,不等于完全没有规律
原文说,口不能言,同时又说其中有“数”存焉。两句话放在一起,值得慢慢读。轮扁的工作不是随便碰运气,他辨得出合适与不合适,也能够反复做到某种结果,只是那些判断未能全数进入言语。
因此,若把故事读成“一切技艺都无法教”,也过了头。轮扁讲的是自己的传授困境。他没有检验所有教学方式,更没有替未来的示范、练习、反馈和记录作出结论。一个人的困难,可以揭出问题,不能包办全部答案。
熟练的人所感到的细微阻力、节奏和变化,初学者往往还没有经验去辨认。老师说的同一句话,学生可能听得懂字面,却尚未知道何时该用。传授的难处,既在表达,也在接收者能不能把表达接到自己的行动上。
读书怎样遇上自己的车轮
既然如此,轮扁的故事也可以改变读书的做法。读到一条原则,不妨去找它实际处理的问题:作者在什么条件下说这句话,又依靠了哪些经验?若只带走一句结论,换个条件照用,最关键的判断可能已经遗失了。
另一件事,是让文字进入具体的尝试。学一项技能,先读步骤,再做、再观察出错在哪里,文字才会逐渐获得重量。原先看起来极简单的一句提醒,可能要经过几次失败,才明白它究竟指向哪一种细节。
这并不贬低书。书能把经验中的部分内容固定下来,使远处和后世的人有机会接触。正因为书有这个长处,读者才更应当认出它的边界,知道哪些东西已经写下,哪些还需要自己通过实践去补足。
工匠留下了一道没有替人解完的题
桓公是否被说服,轮扁后来是否解决了传艺的难处,这段故事没有继续交代。它停在工匠的论辩上,把问题留给读者:我现在能够复述的东西,究竟有多少已经成为自己的判断,又有多少仍是别人的文字?
用这个问题回看圣人之书,所谓“糟魄”就不会轻易成为拒绝阅读的借口。一个连书里具体说了什么都不愿读的人,尚未走到轮扁面对的难处。他需要先接触文字,才谈得上发现文字怎样够用、怎样又不够用。
轮扁手里的车轮,使这场争论落到了一个有阻力、有失败、有分寸的对象上。读书的人也需要自己的对象。能让一本书与一件具体的事相遇,才有机会在反复尝试中,分辨那些留下来的话,以及自己仍须长出的本领。
资料与延伸阅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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