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女主武王"：李世民与李淳风的那场对话

正文

贞观年间，唐太宗拿着一条秘谶问太史令李淳风："唐中弱，有女武代王。"李淳风推算后回答："其兆既成，已在宫中。"这场对话记在《资治通鉴》里，四十年后，武则天称帝。

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九十九，贞观二十二年（648年），原文如下："上谓太常少卿李淳风曰：'朕得秘谶，言唐中弱，有女武代王。卿试为朕推之。'对曰：'其兆既成，已在宫中。又四十年而王，王而夷唐子孙，宜诛之。'上曰：'我求而杀之，奈何？'对曰：'天之所命，人不能违也。王者不死，徒多杀无辜。且自今以往，若三十年，其人已老，庶几颇有慈心，为祸或浅。今借使得而杀之，天或生壮者，肆其怨毒，陛下子孙无遗类矣。'"

这段对话的信息量极大。第一，李淳风没有否认谶语，而是"据像推算"，给出肯定答复——"其兆既成，已在宫中"。第二，他给了时间表："又四十年而王"。第三，他预判了后果："王而夷唐子孙"。第四，也是最关键的，他劝太宗不要动手：杀不掉"王者"，只会"徒多杀无辜"，而且"天或生壮者"，后果更惨——"陛下子孙无遗类矣"。这套说辞，既保住了谶语的面子，又保住了宫中那位"武"姓女子的性命，还保住了太宗"不滥杀"的名声。一场危机公关，做得滴水不漏。

应验的部分，后人都知道：武才人（武则天）当时确实已在宫中——贞观十一年（637年）入宫为才人，到贞观二十二年已在宫中十一年。四十年后，武则天称帝，改国号为周，"夷唐子孙"——李唐宗室在武周时期遭到大规模清洗。时间、人物、后果，三项全中。这也是这条史料被反复引用的原因。

但这里必须做几层区分。第一层，这段对话的出处是《资治通鉴》，成书于北宋，距离贞观已过去四百多年。司马光从哪里采来的这条史料？很可能出自唐代的野史笔记或《旧唐书·李淳风传》的类似记载（《旧唐书》本传亦载太宗问谶之事）。它是"当时实录"还是"事后追记"，史料本身无法自证，读者应当知道这一层不确定性。第二层，李淳风这个人是真实的太史令，精通天文历算，这一点《旧唐书》本传可考；但他在这场对话里扮演的"预言家"角色，有多少是史家的塑造，无从考证。第三层，民间演义给这段对话加了大量戏码，最典型的是"李君羡之死"：说太宗设宴让群臣自报小名，左武卫将军李君羡自称小名"五娘"，官爵封邑又都带"武"字，太宗遂杀之，还配诗"不知晨牝生宫掖，空杀将军李五娘"。这个故事出自唐人野史笔记的演绎，李君羡被杀确有其事（贞观二十二年以谋反罪名被杀），但"五娘"情节属于小说家言，不能当史实引用。

边界也要划清。这篇轶闻不能用来证明"李淳风真的算准了"。更值得读的角度是司马光的史笔：他把这段对话写进《通鉴》，想说的不是"谶语灵验"，而是"天命与人事"的命题——太宗明知有"女主武王"之谶，却选择"不杀"，这个选择本身，就是一种政治智慧。而李淳风那句"天或生壮者，肆其怨毒"，更是把"滥杀无辜只会制造更大的敌人"这个道理，包装在了天命的语言里。谶语在这里，不是预言工具，而是劝谏工具。

和"亡秦者胡"那篇对照着看，很有意思：秦始皇听到"亡秦者胡"，选择用三十万大军去"解决"预言；唐太宗听到"女主武王"，选择"不解决"，接受它。两种应对谶语的方式，两种结局。当然，这种对照是九狗的解读，不是史料的原意——史料只负责记录，判断留给读者。

出处

• 《资治通鉴》卷一百九十九，贞观二十二年（司马光著）：太宗与李淳风问答原文，见上文引文。
• 《旧唐书·李淳风传》（刘昫等著）：亦载太宗得秘谶以问淳风之事，可互证。
• "李君羡小名五娘、太宗设宴诱杀"的情节，出自唐人野史笔记演绎，具体篇目九狗未及核对（unverified），本文仅作"野史演绎"提及，未采为史实。
• 关于这段对话是否为当时实录的讨论，为九狗据史料成书年代所作的说明，非定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