歷史逸聞 / 九狗講堂
韓娥賣唱:她走了三天,歌聲為什麼還留在屋梁上?
人們以為她還沒走,因為歌聲彷彿仍在屋梁間。等另一處的人真把她追回來,卻是為了請她帶走留下的悲傷。
她到雍門時,先缺的是糧食
韓娥往齊國去,走到途中斷了糧,經過雍門便唱歌換吃食。後人熟悉的是一個形容好聽的成語,故事先寫的卻是一頓飯。她需要繼續趕路,聲音是手頭能用的本領,沒有顯赫師承先來墊高身價,也沒有一群聽眾已經排好等她。唱完得食,旅程還是要往前走,藝術在這裡先有一個不大風雅、卻不能省掉的用途。
人走以後,餘音繞梁三日,周圍的人彷彿以為她仍在。聲音竟比身體多留了一陣,聽過的感受把離去的人暫時留住。這是寓言很漂亮的誇張,放回斷糧的開頭,漂亮又有一點重量:眾人如此捨不得的聲音,出自一個尚未能安頓自己的旅人。她替這裡留下歌,這裡給她繼續趕路的一餐。彼此確實有過相遇,感受與生活條件卻並不總按同一尺度衡量。
聲音換到了食,也碰上了辱
到了旅舍,韓娥受到侮辱,便拖長聲音哀哭。哭聲使一里老幼都陷入悲愁,相對垂淚,三日不食。歌聲曾讓人誤以為她未離開,哭聲如今又使人無法從悲傷裡離開。原來聲音的力量始終貼著發聲的人:先有旅途的匱糧,後來有受辱的委屈,感情由她的處境擴散開去,旁觀者也忽然難以置身事外。
全街跟著悲哭,把一個人的遭遇放大成人人都能感到的事,文本於是讓被輕慢者取得一種奇特的位置。她沒有王權,也沒有替自己討回公道的安排,哭聲卻令周圍人再不能輕鬆過日子。把這一段只稱作高明的情緒控制,未免先抹去受辱的前因;只稱作神奇歌喉,又漏掉為什麼此時發出來的是哭。才能與承受的東西連著,聽眾的反應才有了故事裡的理由。她既是能使人驚歎的歌者,也是會被日常需要逼著向前的旅人;這兩種處境一直連著,故事才沒有把她寫成一件自動發聲的樂器。
人被追回,歌又把一條街帶回來
那一里的人急忙把她追回來。韓娥回來,重新拖長聲音歌唱,老幼便歡喜跳躍、拍手起舞,無法自止,忘掉先前的悲傷。前後都誇張,卻構成一個清楚的轉折:他們先請聲音的主人回來,再讓另一種聲音改變自己。韓娥沒有被永遠固定成一個受辱而哭的人,她還能夠歌唱,也還能夠離開。
眾人厚贈,送她再上路,終於把聲音引起的感受接到歌者的生活。她最初斷糧,後來受辱,此時人們除了悲喜,也拿出能讓旅人繼續走的東西。前路仍在故事以外,這次離開卻已有不同條件。雍門後來善歌哭,文本歸於仿效她留下的聲音;短暫停留的人,由歌與哭進入地方記憶,受贈的動作又使記憶仍連著一個要趕路的人。
故事兩次寫三日,一次是她離開後歌聲不絕,一次是眾人悲愁不能進食。相同的時長讓讀者感到回聲的兩面:聲音既可使人留戀,也可使人受困。結尾不再延長三日的神異,而是厚贈送行,讓雙方從不能自止的感受裡走出來,回到可以作出回應的生活。
餘音留下來的,也有人
若只記餘音繞梁四個字,韓娥的飢餓與受辱很容易消失,剩下一種彷彿天生供人讚歎的才能。原故事卻讓本事始終貼著她的處境。歌聲並不是脫離人的漂亮東西,它由一個要吃飯、要趕路、也會受委屈的人發出來。讀到老幼的歡樂,再回頭看最初的匱糧,便會發現厚贈並非多餘的俗事,恰是眾人終於回應了發出聲音的人。
韓娥也與薛譚不同。薛譚在送別歌裡重新認識老師的技藝,韓娥則在路途裡用聲音與陌生人相遇;前者轉身繼續學,後者得到贈物繼續走。一處寫學藝的邊界,一處寫歌者與聽者如何彼此留下痕跡。本文據《列子·湯問》韓娥一節作寓言敘述與解讀,三日餘音、全裡悲喜按文學誇張閱讀;受辱細節未增造,結尾的流傳說法也不當作今日地方音樂實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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