歷史逸聞 / 九狗講堂
趙襄子憂勝:城已經拿下,難處才剛剛到來
捷報送到飯前。左右等著主人高興,主人卻在想:趙家拿到了這麼多,憑什麼守得住?
飯還沒吃完,兩座城已經到手
趙襄子正在吃飯,急使來報:新穉穆子攻翟獲勝,左人、中人兩城已經拿下。左右聽了,自然覺得這是好消息。一早得兩城,出兵的人有功,作主的人有面子,似乎只差主人高興起來,這件事便算圓滿。偏偏趙襄子面有憂色。
左右問他為什麼。他們問得有理。若打敗仗要發愁,打勝仗還要發愁,那麼替他辦事的人難免想知道,到底怎樣才算把事情辦好了。趙襄子也得說明白:他擔心的究竟是這兩座城,還是拿到城之後的自己。
多出來的城,不能替趙家長出本事
趙襄子說起飄風暴雨,說起太陽到了正中也不能長久停在那裡,然後把話落回趙氏:德行還沒有多少積累,一下卻得了兩城,衰亡會不會也跟著來到?他在意的,是趙家已經有的支撐,是否承受得住剛剛添上的力量。
這與怕高興會招災不是一回事。城已拿下,管城的人、守城的辦法、與周圍各方相處的分寸,都還要落實。攻取成功,只回答了這一次能不能拿到;拿到之後怎樣辦,不能再把捷報拿出來回答。就像一個人忽然多了許多事可作主,他管轄的地方變大了,見識卻未必來得及跟著長。
因此,這份憂慮並不抹殺部下的功勞。新穉穆子已經辦成了他那一段,主人現在應當想主人這一段。若只憑一場勝利便覺得趙家無所不能,倒是讓前線立下的功,替後方尚未做好的事遮了羞。
這也使左右的問話不顯得多餘。他們看到的是兩座新城,主人想到的則是趙氏接下來要怎樣生活。同一份捷報,讓雙方看見了不同長度的日子。
孔子讚許的,是他仍肯想下去
孔子聽聞,認為趙氏有望興盛,說勝不算最難,持勝才難。一個人尚未得到東西時,知道自己有所欠缺;得到以後,容易連帶覺得自己已經配備齊全。城不會說話,不能提醒主人還缺什麼,周圍的人又都在祝賀,這時還能想到自己的不足,確實不大容易。
《列子》又舉齊、楚、吳、越曾經得勝而終於敗亡,接著說孔子力大,卻不肯以力聞名;墨子善於守攻,也不願以兵知名。它想把力量與炫耀力量分開。有本事做成一件事,不等於往後的日子都要用來證明自己還有這個本事。
所謂善持勝者“以強為弱”,放在這段裡讀,並非讓人把力量丟掉,而是有了力量以後,仍肯按一個會犯錯、會有顧慮的人行事。強者若連顧慮也不許自己有,每一步都得擺出強者的樣子,活動的餘地反而越來越窄。
慶祝歸慶祝,後面的事還得有人做
這頓飯不必被讀成一份反對快樂的告示。趙襄子沒有叫部下把城退掉,孔子也不是在評選天下誰最不開心。故事值得留下的,是一場勝利沒有把所有問題一併解決,而當事人認出了這件事。
拿到訂單以後,交付要有人接;新添一份權力,出了問題也要有人負責。過去贏過,可以增加信心,卻不能直接變成這些安排。若只許慶祝、不許問後面的事,勝利很快就會成為一種很方便的理由:既然已經證明我是對的,何必再聽不順耳的話。
但若憂慮只是反覆說可能要壞,又沒有一件事情因此做得更妥當,它也未必比得意更高明。趙襄子的憂色有意義,在於他把注意力移向了尚未完成的積累。喜悅可以有,承接也得有,兩者並不衝突。
讀到最後,這兩座城仍然是好消息,只是好消息沒有替趙襄子免除思考。他得到了一場勝利,也從此多了一份要把它安頓好的責任。故事沒有再寫這頓飯怎麼吃完;該繼續辦的事,倒已經擺到了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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