歷史逸聞 / 九狗講堂
正旦放生:鳥飛走了,捕鳥的生意卻剛剛興旺
簡子看見鳥飛出籠子,以為恩惠已經完成。門客往前問了一步:它們為什麼先進籠子?
主人想示恩,百姓也知道怎樣使主人高興
正月初一,邯鄲百姓向趙簡子獻鳩。簡子歡喜,給厚賞。他準備把鳥放生,表示自己有恩。從他站的地方看,事情樣樣不錯:百姓領了錢,鳥得了自由,自己也做了一樁符合新年心意的事。
若只把放飛那一刻留下來,場面確實很圓滿。但有客人問他為什麼如此做,聽了正旦放生示恩的回答,卻沒有就此說好。對方接受了想讓鳥活的願望,也正因為接受,才要把鏡頭移到鳥來這裡以前。
籠子打開之前,已經有人在捕
客人說,百姓知道你要放鳥,爭相捕捉,死了很多。賞從這頭髮出去,捕便在那頭髮生。獻鳥者並未聽錯主人的意思,反而聽得很準:送來鳥,可以領賞,送來得越多,便越有機會從這場恩惠裡得到好處。
可鳥原本不在籠中。為讓一批鳥得到自由,先使更多鳥失去自由,甚至死在途中,最後放掉多少便不能獨自結算這件事。主人看到的恰是成功抵達的一批,沒能抵達的,不會飛到他面前說明自己怎樣受了恩。
獎勵讓一個局部結果變得很顯眼,也使產生它的過程容易被遮住。百姓忙著提供鳥,主人忙著釋放鳥,每一方都在完成自己眼前的事。若沒人把前後接起來,他們甚至可以越做越盡心,離最初讓鳥活著的目的卻越走越遠。
若真想讓它們活,有一步根本不用發生
客人建議,不如禁止百姓捕捉。捕來再放,恩與過不足相補。這個辦法沒有增加典禮,也沒有提高賞格,甚至不大適合留下主人打開籠子的好看場面;它只是使鳥不必先等著被救。
簡子答,然。故事在這裡停住,寫他聽進了這番話,沒有繼續替自己的善心辯護。是否後來下令、怎樣執行、鳥群后來怎樣,原段沒有續寫;承認問題是已經發生的轉折,實施的結果仍不可替它補出。
簡子能夠點頭,不只是願意接受批評,也意味著肯把自己最喜歡的那一幕暫時放下。若目的確在鳥活,不在自己成為施恩者,便可以接受一項不那麼顯眼、卻較少使鳥受困的安排。
客人的話又把不在場的一方算進來了。主人與領賞者都有聲音,飛走的鳥有畫面,途中死去的鳥卻最容易從善舉的賬裡消失。將它們補回去,原先令人滿意的結果才顯出另一面。
這場勸諫還省去了一項常見的爭執:客人沒有要求簡子先承認自己本性殘忍。若話停在誰更善良,兩人很可能各有理由不肯退;回到鳥怎樣被捕、為何有人去捕,就有了一條雙方能夠共同檢查的過程。目的相同,正好可以成為改變辦法的起點。
善意很真,也不妨礙辦法出了毛病
讀這段,不必推成做好事都會壞事。願望可以真,安排也可以錯。批評安排,並不非要先證明施恩者偽善;只要把它引出的動作擺出來,已經有需要改的理由。若非要等別人承認自己心壞才允許改辦法,很多明顯的問題反而會被拖住。
也可用來想一想獎勵:別人為了得到它,要先做什麼?是否先製造一種困境,才輪到自己幫助?記錄若只保留最後救了多少、發了多少,前面被促成的損害便可能一直沒有名稱。
今天談放生,不宜把古代情節當成購買動物、任意釋放的操作指南。這裡留下的是追問過程的辦法。那位客人沒有與簡子競賽誰更仁慈,只使他的目的與手段坐到一處,讓它們自己顯出不合。
鳥在故事裡仍叫鳩,未必需要替它鑑成某一種現代物種。這篇真正要認清的,也不是鳥名,而是厚賞怎樣走過人群,又回到簡子面前。打開一扇籠門可以很痛快,知道哪些籠子原本不必有,才使這場善舉多想了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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