歷史逸聞 / 九狗講堂
獻符能封侯以後,天意也有了求職的人
原來獻符是擁戴新朝,後來有人順著同一條路,替自己也安排了一個好位置。
消息怎樣越傳越多
一個政權若把符命當作受命的憑據,又獎賞獻符的人,朝廷就會不斷收到有關天意的消息。《漢書》記王莽時期有人爭著以符命求封侯,不參與的人還被打趣,難道你獨獨沒有天帝的任命書?這個玩笑很鋒利:別人都有通向上天的門路,自己沒有,竟像是不夠會經營。神秘的文字來到人間,很快就有了現實的用途。
王莽建立新朝後,曾派五威將把四十二篇德祥、符命與福應頒佈各地。不同祥瑞被組織到一起,指向同一個結論:王莽應代漢有天下。它們的作用不只是供人私下議論,而是進入朝廷向外說明自身正當性的過程。使者攜帶文字,也攜帶新朝的印綬與安排。一個說法因此獲得了機構、人手和道路。
這套做法能給王莽提供支持,也給其他人提供了可以模仿的形式。既然重要的人事與名分能夠借天意說明,想改變自己位置的人,自然也可能沿著這條路試試。每份材料都以超越個人利益的口吻出現,具體落到結果上,卻可能讓某個人獲得爵位、權力或原本得不到的關係。
早來的心腹,也會追不上新局面
《漢書》談到甄豐、劉歆和王舜,稱他們曾是王莽腹心,褒揚功德,也參與謀劃名號與封賞。他們因此得到富貴。可王莽繼續向前,原先的支持者未必仍願意跟著走同樣遠。書中說,他們地位已高,又有所畏懼;那些與權力關係較遠、卻一心求進的人,則繼續製作符命,王莽藉此正式即位。
這個分別使故事更復雜。不能只因劉歆官位高、經學聲望大,便把所有符命的製作都算在他頭上;也不能因他後來內懼,就把此前參與的事抹去。人在一段政治過程中可能先得利,後來感到危險,仍然身在其中。不同階段的行動相接,並不一定形成一個從頭到尾都同樣清楚、同樣自如的計劃。
甄豐的處境尤其具體。他原來地位尊崇,後來改任更始將軍,與原先賣餅的王盛同列,父子默然。官名與位次在這裡不只是紙面上的調整,還觸及一個人怎樣理解自己的地位。就在這時,兒子甄尋也開始製作符命,要借新朝已經認可的說法,給父親安排一個不同的位置。
輪到替自己寫天意
甄尋先說新朝應當分陝,設立二伯,讓甄豐為右伯、平晏為左伯,援引周召故事。王莽接受了,任甄豐為右伯。這一次,符命達到了想要的結果。它彷彿仍是一種可用的通道:寫出一個符合經典姿態的安排,讓個人的願望以更高名義來到朝廷面前,就有機會被認可。
接著甄尋又作符命,說原漢平帝的皇后、當時的黃皇室主應當成為自己的妻子。事情到了這裡,王莽勃然大怒,下令追捕。甄尋逃亡,甄豐自殺,案件隨後又牽連多人。前面能夠受用的形式,忽然不能再用;從事同一種獻符行為的人,也可能由求進者轉為獲罪者。
這並非文字忽然失去了神秘外觀,而是它提出的要求觸到了權力的界限。誰有權接受哪一道符命,什麼內容可以被說成天意,最後仍由掌權者決定。下方的人順著現成規則求取好處,上方的人卻保留著重新解釋規則的權力。把這個關係看清,便能明白為什麼一種看似普遍適用的語言,後果會如此不對稱。
規則若只能由一方隨時改口,另一方就很難據此安排自己。甄尋的遭遇把這種危險顯得格外尖銳:他借用的恰是朝廷先前受用過的辦法,卻沒有同樣的權力保證自己的解釋也被接受。
朝廷的解釋與百姓的日用
同卷還記載,新錢反覆變更,百姓不信,仍私用原來的錢買賣。這裡的難處與符命不同:錢需要讓人識別、接受和交換,不能只靠莊嚴的解釋來流通。朝廷可以申明受命,也可以懲處不從的人,交易中的不便卻不會因此自動消失。天意越說越完整,與日子越過越順暢,並不是同一回事。
王莽時代的故事因此既有荒誕,也有很實際的關係。獻符者想求進,舊臣擔憂失去位置,皇帝希望維持自己的解釋權;百姓則仍要使用手裡的錢,把眼前的買賣做成。每個人的行動都有自己的去處,幾條線碰在一起,才成為後來讀到的歷史。若只笑一聲古人迷信,恰好把最值得理解的部分略過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