歷史逸聞 / 九狗講堂
京房問皇帝:既然知道亡國的道理,為何仍用同樣的人
談古人怎樣亡國,君臣可以說得明白;一問今天任用的是誰,話就難說了。
問題從過去開始,慢慢走到眼前
《漢書·京房傳》裡,有一段問答很有耐心。京房問漢元帝,周幽王、厲王那樣的君主為何陷入危險。皇帝回答,因為君主不明,任用了巧佞之人。若談話停在這裡,雙方都可以顯得頗有見識:一個會問,一個懂歷史,事情又沒有落到今天任何人頭上。
京房卻繼續問,他們是知道那人不賢仍去任用,還是把他當成賢人?元帝說,是把他看作賢人。問題於是逼近了一層:當時的人並不覺得自己正在作壞選擇,我們後來怎樣知道他們錯了?皇帝說,看那時世道混亂、君主危險,就知道了。歷史的答案原來需要等後果出現,才那麼容易看清。
京房接著把話帶回眼前的災異與治理,最後問今日任用的究竟是誰。元帝起初仍覺得眼前的人比古人好些,問題未必就在他們身上。談古人時已經說通的道理,一進入自己的用人關係,忽然又有許多體諒與例外。這一處轉折,比占驗本身更使人想繼續看下去。
他說天氣,其實也在說人事
京房學《易》,師承焦延壽。傳裡記有分卦直日、以風雨寒溫為占候的做法,也記他多次上疏言災異,受到元帝注意。在漢代這套天人話語裡,天象可以被讀成朝政得失的提醒。它不只是書齋裡的排列,也成為議論官吏和權力的一種語言。
不過,京房提出的事情並不全在天上。他奏過考功課吏的方法,希望按官員實際做成的工作來評價;朝臣爭論它是否繁碎、是否可行,也牽涉已有位置和利益。風雨與卦象一旦連到誰應負責、誰該更換,抽象議論便進入了有人願意聽、也有人非常不願意聽的地方。
傳中寫到他的占驗受到賞識,是當時的敘述;今天讀這段經歷,更可以注意一種處境:技術或學問使人得到發言機會,發言的內容卻可能觸到賦予機會的人不想改變的關係。能夠被召見,與能夠推動所主張的事,中間仍隔著許多現實條件。
繞了很遠,仍指向最受信任的人
元帝終於問,眼下造成混亂的是誰。京房沒有立刻報一個名字,他先說“明主宜自知之”,繼而指向在帷幄中受信任、參與天下人事進退的人。所指就是石顯,皇帝也聽懂了。前面那一長段關於古人的討論,到這裡露出鋒刃:你批評的歷史,是否允許照到自己身邊?
這段話不能簡單讀成京房不會說話。他已經試著借共同承認的道理,帶皇帝走到一個較難承認的判斷。困難在於,接受某條道理,與據此調整自己的信任,需要付出的代價並不相同。說古人糊塗,不影響今天的關係;承認自己也可能如此,就必須面對接下來怎樣做。
後來京房被調出,繼續上書,終至下獄。傳裡所記的指控和權力衝突,使他的結局有具體來路。若只感嘆一個會算的人沒有算到自己,便把真正危險的部分藏起來了:他議論的對象仍有能力決定他的處境,懂得一套學問並沒有使他站到這些關係以外。
歷史容易讀懂,眼前不肯照辦
京房的故事不必以洩露天機作結,也不必被寫成單靠直言便能改變局勢的保證。它讓人看見,理解與實行是兩步,願意聽與願意改變又是兩步。每一步都有不同的利益、顧慮和承擔者,若不看這些條件,勇敢會被誇成一種不需準備的本領。
這場問答也照見一種很普通的習慣。我們總結舊錯誤時常能說得清楚,事情落到自己信任的人和慣用的辦法上,卻希望再寬限一次。理由未必全無根據,值得追問的只是:這份寬限靠什麼成立,什麼結果會使它結束,是否也願意給同樣處境裡的別人。
京房把問題從幽厲之君帶到元帝眼前,沒有再讓歷史停在安全的遠處。讀到這裡,風雨與卦名暫時退後,一個更近的問題留了下來:那些我們已經贊成的道理,什麼時候才准許進入自己的生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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