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礎知識 / 九狗講堂
婺源曬秋為什麼動人:看見豐收,也看見收穫之後的功夫
遠處看是一片顏色,近處看是一攤工作。曬秋最耐看的地方,在於好看的東西曾經也必須有用。
從一片顏色走近一攤工作
紅辣椒、黃玉米,鋪進竹匾,放上木架,背後是白牆與黛瓦。婺源篁嶺的曬秋很容易被認出來,因為它把秋天拍得有形有色,連沒有聞過田野氣味的人,也知道這畫面該叫豐收。可是“曬”這個動作,本來沒有鏡頭想得那麼輕巧。作物已經收回來,還要處理、攤開、照看,才能走向之後的使用與保存。收穫並不是事情的最後一步;農人的工作沒有在果實離開枝頭時一同結束。
篁嶺依山而建,晾曬利用房前屋後和屋頂曬架,空間安排便成了景觀的一部分。竹匾隨著房屋層層展開,作物各有顏色,遠遠看去便有一種豐盛的秩序。人們常說這是自然饋贈,其實秩序裡面也有人的打算:哪裡能放,怎樣搬動,什麼東西需要先處理。陽光和風當然重要,安排這些東西的人同樣重要。把曬秋只講成天生的一幅畫,會使最忙碌的那雙手從畫裡消失;留下手的工作,畫面反而更有生活的厚度。
收穫之後,還要接著照管
“春生夏長,秋收冬藏”概括的是一種熟悉的季節節律。曬秋恰好處在收與藏之間,把剛得到的東西處理成以後還能使用的東西。這一段很容易被忽略,因為它沒有播種時的盼頭,也沒有豐收時的興奮。可若收下以後便無人照料,辛苦得來的成果仍可能損失。所謂惜物,在此就不只是一句勸人珍惜糧食的話,而是願意繼續花工夫:既然已經得到了,便不能因為下一個熱鬧來了,就把這一攤丟在原處。
今天的曬秋又有了展示的用途。作物怎樣搭配、曬匾怎樣佈置,可以經過設計;遊客願意來看,場景便要考慮人們怎樣進入、怎樣停留。農事轉成景觀,發生了變化,也多出新的勞動。把所有設計都當作虛假,會忽略一個村莊正在與今天的人發生聯繫;反過來,把精心安排的展示都稱作千年不變的原貌,也省掉了變化中的具體過程。它既能好看,也能被講清楚:哪些來自晾曬生活,哪些為了今天的觀看而重新組織。
遊客的風景,也是別人的生活
遊客的到來,使“收穫”多了一種可能。作物以外,地方還可以因人們喜歡這種景觀而得到收入與機會;但由誰組織、誰來工作、收益怎樣留在當地,又是需要具體安排的事。照片里人越少,越像一處無須維護的世外生活,照片外卻要有人搬匾、清理、照顧來往的人。喜歡一個地方,除了希望它永遠保持自己想像中的樣子,也可以願意理解住在那裡的人怎樣謀生。畢竟我們短暫停留的風景,是別人得持續過下去的日子。
城市中的人見到滿匾作物,或許也會感到踏實。平時的成果常常只是屏幕上的數字、文件名,完成以後又迅速被下一項事情覆蓋。糧食與辣椒卻可以鋪在眼前,告訴人這一季確實做成過什麼。這種感受值得保留,但無需據此把鄉村想成沒有焦慮的地方。田地裡的收穫同樣受條件影響,日子也不因顏色鮮亮就自動從容。景觀能讓我們想起另一種勞動方式,無法替我們免除對那種生活的認真理解。
讓已有的收穫繼續有用
若把曬秋借來理解自己的工作,我覺得最有用的環節是“處理好已經得到的東西”。讀過一本書,能否把有用的認識留下;做成一項工作,材料與經驗能否讓下一次用得上;家裡有了物品,是否知道它們放在哪裡、還需不需要。這裡沒有要把日子過成儲藏室的意思,收拾得有數,有時反而會少買一點。得到並不總意味著再添一件,也可以是把手裡已有的東西接回實際用途,讓過去花的工夫繼續發揮作用。
這樣再看曬秋,眼前的顏色就不只屬於一個適合拍照的下午。它連著此前的種植,也連著此後的飯食與日常,曬架上的一段停留把兩頭接起來。人們可以為豐收高興,也值得為照管豐收的耐心留一點讚美。等照片拍好,遊客轉身離開,匾裡的作物還在經歷自己的過程。那份繼續有人看顧的勞動,使秋天沒有停在景色裡,也使“有所得”慢慢成為往後日子裡真正拿得出來、用得上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