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人命盤 / 九狗講堂
昭君出塞:請行與求歸之間,她能作多少選擇?
她曾經請求離開,後來又請求回來。一個人的勇氣,並不能使每一扇門都按她的心意打開。
畫像之外,史書還記下了什麼
講王昭君,最熟悉的故事往往從一幅畫像開始:她不肯賄賂畫工,畫像便被畫醜,皇帝沒有看見她的美貌,直到出塞時才追悔。壞事似乎全由一個畫工造成,美人受盡委屈,讀者也很容易找到可以怨恨的人。畫工的情節屬於《西京雜記》等傳說系統;《漢書》與《後漢書》留下的主要線索則是和親、請行與後來的求歸。幾種敘述各有流傳,把它們集中分清以後,昭君的一生仍然有足夠深的起伏,無須讓一幅畫承擔全部原因。
竟寧元年,也就是公元前33年,呼韓邪單于入朝,請求與漢結為婚姻關係。漢元帝以宮人王昭君賜婚,昭君後來稱寧胡閼氏。《漢書》用政治事件的筆法記下此事,個人的生活被放進漢匈關係之中。《後漢書·南匈奴傳》又補出另一條線索:她是南郡人,入宮數年不得見御,積有悲怨,便請求掖庭令讓自己出行。宮廷在決定一樁和親,她也在其中提出了自己的請求。宏大的安排與個人的願望,在這一次暫時合到了一起。
她提出離開,也提出歸來
這份主動值得看見,卻也不宜替它添上一份無所不知。她決定請行時,不會握有後世寫成的結局,知道自己將被怎樣紀念,更不會預先看完塞外的全部生活。她能夠比較的,是已經身處的漢宮,與眼前出現的一條離開之路。多年等不到召見,一個人的時間被安放在旁人的選擇裡;請行使她至少參與了下一步。這個動作的分量就在這裡:局面沒有由她制定,她仍在可以開口的地方說出了自己的意思。
後來呼韓邪去世,情形變了。依《後漢書》所記,其前閼氏之子繼位,欲依當地習俗娶昭君;昭君上書請求回漢,漢成帝命她從胡俗,她於是成為後單于的閼氏。讀到此處,前面的“主動”不能被拿來抹平後面的約束。她已經表達了想回去,決定卻由皇帝作出。有人喜歡把這解釋成她清醒地服從大局、心甘情願盡完責任,那樣的讚美很圓滿,卻把一份已經寫進史書的求歸請求擠到了旁邊。
主動一次,不等於此後全可選擇
兩次請求並置,人物才顯得完整。請行時她有改變處境的願望,求歸時又有新的願望;人走了一條路,後來仍可以想停下、轉回,或者作不同的安排。不能因為第一次由她提出,就認定此後所有後果都由她自願接受。我們在看英雄故事時,常盼主人公從出場到結尾始終堅定,彷彿改變想法便會減損勇氣。其實能夠承認自己的需要再次變化,和最初敢於離開一樣,都是人對生活作出的回應,只是後一次沒有得到同樣的許可。
昭君出塞後來成為漢匈和平往來的重要象徵,這份文化記憶自有分量;真實的關係變化,還涉及雙方政治力量、政策與長期交往,難由一位女子獨自承擔。若把邊境安寧完全算成她一人的功勞,聽起來把她舉得很高,也彷彿暗示和平要靠她持續犧牲來償付。較有餘地的敬意,是同時看見她參與的歷史與她自身的生活:和親具有政治意義,她的請行與求歸也具有個人意義,後者無需獲得前者的批准才值得被記住。
把她的請求一起帶到青冢前
呼和浩特的青冢,讓後人可以向這位遠去的女子寄託懷念。草色常青的傳說,詩歌裡的琵琶與關山,陸續給她添上了不同的面容。站在這些記憶之間,我更願意把史書中那兩次請求也帶上:一個女子曾經想走,後來又想回來。和親留下了兩國交往的記憶,兩次請求也讓人看見,一個身在其中的女子,曾怎樣嘗試安排自己的生活。讓她保留開口說出願望的樣子,也許比替她宣佈一生都已心甘情願,更接近一種鄭重的懷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