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人命盤 / 九狗講堂
范仲淹在鄧州寫《岳陽樓記》:朋友托他記一座樓,他卻寫到了天下
一人修樓,一人作記,都已經離開朝廷中樞。文章最有力量的地方,是它沒有讓他們的人生也停在這次退下來。
一封求記的信,兩位退下來的官員
朋友修好一座樓,請你寫篇文章,照常情說,讚一讚風景,再誇一誇主人的政績,大致就能交差。范仲淹卻把這份請託寫成了《岳陽樓記》。慶曆六年,也就是1046年,他在鄧州應滕子京之請作記,文章結尾署九月十五日。滕子京當時在巴陵重修岳陽樓,范仲淹則遠離朝廷中樞。兩個都嘗過貶謫滋味的人,藉著一座樓相互通信,最後留給後世的,卻遠遠超出了樓宇落成的紀念。
范仲淹生於989年,卒於1052年,字希文。少年家貧苦讀的經歷,在宋人筆記中留下了斷齏畫粥的故事;仕途後來做到參知政事,也主持過慶曆新政。改革遭遇阻力,他離開京城,擔任地方官。關於他一生是否到過岳陽,後世仍有不同考辨;作《岳陽樓記》時人在鄧州,則是理解這篇文章的要緊處。滕子京送書、附洞庭圖求記的講述,也讓人看見,一篇名文背後先有朋友的來往,並不是一個作者忽然憑空面對天下發表感言。
風景把人的憂樂叫了出來
文章開篇很願意給朋友一個交代:貶守巴陵,政通人和,百廢具興,於是重修樓宇,把舊有詩賦刻上去。接著寫洞庭,“銜遠山,吞長江”,一個湖被幾個動作寫得開闊起來。可是寫景沒有停在好看。陰雨連綿時,登樓的人感到去國懷鄉、憂讒畏譏;春光和暖時,又心曠神怡、寵辱偕忘。風景彷彿做了兩次安排,分別把人心裡的苦悶和舒暢叫了出來。寫到這裡,我們很容易在其中一邊認出自己。
隨後,范仲淹偏偏要多問一步:有沒有另一種安放憂樂的辦法?“不以物喜,不以己悲”若只剩這八個字,很像要求人對一切無動於衷;順著下文讀,卻會發現他的古仁人相當忙。在朝廷之上憂民,離開朝廷又憂君,憂並沒有減少,更談不上把自己練成一件沒有感覺的器物。變化的是憂慮所指的事情:不再只圍著個人的榮辱轉,要為自己有責任看見的人和事留下位置。
先憂後樂,事情便多了起來
這也使“先天下之憂而憂,後天下之樂而樂”具有一種不太討便宜的次序。別人還沒著急,自己先去看問題;別人能夠安頓,自己的快樂才有了著落。十四個字很容易背,真按它安排工作,卻會多出不少別人尚未提出的麻煩。范仲淹的新政經歷,使這種次序具有實際的處境:要改變官場的積弊,就會觸動已經習慣現狀的人。文章不曾交出一種保證成功的辦法,它提出的,是即使做起來不順,仍然值得認真對待的責任。
責任也可以做得比“天下”小一些、近一些。范仲淹後來在蘇州置義田、辦義莊,接濟族人,是他生涯裡與宏大名句可以相互參看的事情。那些安排要有財產、章法與持續辦理的人,單靠憂慮得深還遠遠不夠。把文章和行動放在一起讀,既能看出理想的分量,也能防止一句好話過分省事。世上有不少人願意在熱鬧處表示自己心懷天下,等到需要把一項幫助辦得長久,事情才真正開始顯出難度。
文章結尾,又回到了朋友
岳陽樓記最後問“微斯人,吾誰與歸”,語氣忽然親近起來。前面寫的是天下,收尾卻像在找可以一起堅持的人。滕子京收到這篇文章,得到的不只有一座樓的文章聲名,也有朋友對共同處境的一次回應。一個人退居地方,能做的事會改變,仍可以修樓理政、讀書作記、照料身邊的人。樓上的風雨晴明照常輪替,兩位朋友沒有本領命令風景配合自己的心情;他們留下的選擇,是讓風景之外還有值得掛念的事情,讓一次貶謫容不下整個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