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础知识 / 九狗讲堂
汉阴丈人:能省力的机器,他为什么不肯用?
子贡以为自己能替老人解决一个费力的问题。老人一句“吾非不知”,却把问题还到了他手里。
那个抱着水瓮的人,忙得很吃力
子贡游楚,返晋,经过汉阴,看见一位老人正在灌园。老人凿了通向井中的路,进井取水,再抱着水瓮出来浇灌。原文先把这种劳作写在眼前:力气花得很多,成效却少。
子贡上前介绍一种机械,说用力很少,就能灌许多畦。话从好意起,也从他熟悉的办事尺度起:少费力,多成事,眼前这个忙碌的人应当会愿意听。
老人抬头问,怎么做?子贡便讲起木制的提水装置,后重前轻,把水提上来,它叫作槔。到这里,对话看起来仍很顺利。来者讲办法,劳作者听办法,接下来似乎只剩怎样把它做出来。
老人却变了脸色,带着怒意笑了。他不接受。子贡本想替他移开一份劳苦,没想到自己推荐的那件东西,正落在老人要拒绝的地方。
他说,不是不知道,是不肯做
老人讲起从老师那里听来的道理:有机械便有机事,有机事便有机心。机心留在胸中,纯白便不完整,精神也不得安定。他最后将话说得很清楚:“吾非不知,羞而不为也。”
这句话使两人的相遇换了一个方向。子贡不能再把老人的抱瓮,看成缺少消息或缺少方法。他遇到的,是一个知道有省力办法,却按自己的理由不用的人。
老人关注的是器具进入生活以后,人的心会怎样跟着它走。子贡关注的是今天的水怎样才能更快浇完。井、水瓮和园圃都没有改变,两人却不再站在同一道问题前面。
子贡惭愧,低头没有作答。老人随后问他是什么人,听说是孔丘的弟子,又责问起博学、盖过众人和名声。末了叫他走,不要耽搁自己做事。故事没有让老人站着把话讲完便歇工;那片需要灌溉的园圃,仍在等他。
走了三十里,子贡才缓过来
子贡离开,变容失色。原文说,他走了三十里,才有所恢复。弟子见他这样,问刚才那个人是什么人,为什么能使老师如此不自在。
子贡的回答,说明那场相遇并没有在园边结束。他原以为自己知道圣人的办法:事情求能办,功业求能成,力用得少,效果得到得多。老人却让他看见,世上还有一种对完整生活的坚持,并不以这套尺度为先。
他称赞老人,非其志不去,非其心不做,天下赞誉或非议都不能增损那份坚定。先前来推荐器械的人,在离开以后,反而认真地讲起不用器械者的生活。
这一步很可贵,也很容易走过头。一个意外的回答击中了子贡,他便将老人看得极高。原来相信的办法受了冲击,眼前出现的另一种办法,似乎又足以解释全部。故事随后还要给他一次转身。
回到孔子面前,还有另一个回答
子贡回鲁,把这件事告诉孔子。孔子却说,那人识其一,不知其二,治其内而不治其外。老人守住了内在的某种东西,但外面的生活,也是人所身处的地方。
这个回应让故事保留了争论。它没有让子贡因为学会敬重老人,就必须把先前的一切办法都弃掉;也没有让老人因为费力,就必须接受来者提供的机械。内在的安定与外在的事务,仍要一起面对。
再回头看园边,老人的选择就更具体了。他不是供后世引用的一句“机器不好”,而是一个抱着瓮、拒绝改变做法的人。子贡也不是只会计算效率的符号,他会受震动,会惭愧,会把不懂的经历带回去继续问。
这场相遇最耐读的地方,正在他们都没有得到一个随手可用的总答案。园里还有水要浇,路上还有三十里要走,孔子面前还有另一番话要听。器具能替人省多少力,是一个问题;省下力以后,人将怎样生活,故事又把它留给了每一位读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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