基礎知識 / 九狗講堂
兩小兒辯日:孔子為什麼沒有替這場爭論收尾?
孩子們不是空口爭勝。他們各拿出一種每天都能見到、感到的證據,等孔子來判誰對。
孔子路過,兩個孩子正在爭
孔子東遊,路上遇到兩個孩子爭論。他停下來問緣故,才聽到一個誰都看過、卻不容易答的問題:太陽是早晨近,還是中午近?第一個說日初近、日中遠,第二個恰倒過來。朝夕人人能經驗,距離卻看不見,兩人正在用看見的變化,試著取得看不見的答案。
大先生到了,讀者原以為事情快解決,孩子卻各有理由要講。這裡的年紀並沒把人分成會問的與只會答的,兩位小孩都在認真觀察,也都知道不能單說“我就覺得如此”。同一個太陽、同一天的兩個時刻,因選入不同現象,已經排成兩份相反的遠近。孔子願意聽,爭執便暫時沒有被權威截斷,解釋究竟支持什麼還有機會慢慢展開。
一個說車蓋,一個說熱湯
第一個孩子拿車蓋和盤盂比太陽。早晨大得像蓋,中午縮得像盤,平日看東西,近大遠小,太陽似乎也該照此辦理。這個推論的吸引力正在經驗常常有用;他不必編一套奇怪原理,日常視覺已經替結論準備了路。可日常有用的關係能走到多遠,還須看對象是否保留了同樣條件,大小這一項事實,也未必已把遠近問題的全部條件帶來。
第二個卻舉冷熱。早晨清涼,中午如探熱湯,身體比眼睛更堅持另一種判斷:熱源近才熱,豈不該中午近?他沒有回答為什麼早晨看著大,第一個也沒有解釋中午為什麼熱。雙方各用一段熟悉經驗,從不同門進入同一難題,既有來路,也各留著沒說的部分。車蓋、盤盂、清涼與探湯擠在一起,太陽還是那個太陽,兩個說法卻都想獨自為距離擔保。問題到這裡才真正變難:這些現象能否還有別的解釋,判斷距離又該需要什麼樣的根據?兩人給出理由,是認真之處;兩人都沒檢查理由的適用條件,才是繼續爭下去仍可能停在原處的地方。一個看得見的現象可供解釋,解釋卻還需要比較。若只挑自己最熟悉的一項經驗,熟悉就會不斷替原結論增加信心,未必替問題增加新的答案。
大先生聽完,仍然不能決定
孔子不能裁決。原文沒有替他找一句漂亮話遮過去,也沒有讓他以長者的身份結束爭執。兩個孩子笑了,問誰說你知道得多呢?
這聲笑讓故事忽然輕了,也忽然尖了。剛才,兩人都希望自己的解釋能贏;現在,他們的鋒芒一同轉向了這位不能判勝負的先生。孔子的名聲,在這一個具體問題面前,沒有替他生出答案。
可是,那份不能決定並沒有使孩子們的解釋自動成立。先生答不出,並不等於車蓋的理由已經勝過熱湯,或者熱湯已經推翻車蓋。兩人的難題仍在,笑聲只改變了談話中的位置。
故事讓孔子承受了這個位置。他沒有為了保住“知道得多”的形象,隨便選一個聽起來更有道理的孩子。讀者因而看到,名望可以使人被請來回答,也會使一句沒有答案的話顯得格外難說。
他們爭的太陽,仍要繼續看
這篇寓言令人記住的,並非一項天文學測量結果。車蓋與盤盂描述視覺大小,冷熱描述感受;太陽距離還需要另外的依據。兩個孩子將不同的現象往同一個結論上推,問題便在這裡露出了縫。
他們的辦法也並不因此毫無價值。願意給判斷找理由,已經使這場爭論比一場吵架多走了一步。再往前,便要看看理由能夠支持多大的結論,以及有無另一些條件被暫時漏掉。
孔子的停頓,把這一步留了下來。倘若他立刻宣佈某個孩子對,讀者也許只會記住判詞;如今,沒有一個聲音替所有人收尾,車蓋與熱湯就還能在眼前彼此追問。
故事最後的笑聲很響,答案卻沒有隨著笑聲出現。那個路過的大先生繼續是大先生,兩個孩子也繼續是認真看太陽的孩子。他們這次相遇的可貴之處,在於誰也沒有憑自己的身份,拿走那個尚未被講明白的問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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